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寄给天国里奶奶的一封信

文/雨祺???2015-06-26

  奶奶:您在天国里可安好。我是您最疼爱的大孙女。多少次我曾提笔给您写信,诉说我对您的思念。可每每都是喉咙哽噎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  每年的清明时节,站在您的坟前,我对您的刻骨思念,只得随着那袅袅的青烟,去追逐您。而您想见到我,却隔着千山万水。

  我还清楚地记得,您离开我的那一天。那是十二年前腊月初四日。那一天,天上飘着鹅毛大雪,房屋啦,大树啦,全被大雪覆盖着,一片白茫茫的大地。好一个纯洁的世界!您就这样踏着白茫茫的、洁白的、一尘不染的漫天大雪,结束了您在这个世界上的苦难、孤独的一生,静静地离开了我们。奔向了那个没有纷争、没有欺压、没有批斗的极乐世界。

  奶奶的一生,是悲惨的一生,苦涩的一生,孤独的一生。八十五年的漫长人生,您尝尽了人生的苦,唯独不知道甜的滋味。

  您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大家,十七岁便嫁到了我们家。门当户对的姻缘,没有给您带来一丝的幸福,反而给您的是一生的苦难。

  从记事起,我就感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人家有爷爷奶奶,我却只有奶奶,从没见过爷爷。大人们也都避讳,从不谈起。等我长大了,才渐渐的知道了一点。

  我的曾祖父叫李一芳,字兰生。解放前是我们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。更是以教学严谨、才华横溢被当时的人们所称颂。以后便在淄川城里做了官,专做县长的师爷(当今秘书)。如今的老人,有时谈到我的曾祖父,都竖大拇指,把他描述的神乎其神:曾祖父能一边和人聊天,一边写状子;更有甚者,曾祖父能双手同时打算盘,并且精确无误;他写的一手好字,当时的人们能得到他的字,那简直就是如获珍宝。曹操曾有句名言:“凡是都有利弊”。如果没有曾祖父的出人头地,像平常人一样,我们整个家族不会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如此的打击,整个家族几乎面临灭亡的危险。就连我的命运也改变了。

  由于曾祖父做官的原因,比起一般的家庭,在当时我们家算富有的。祖父也一直在淄川城里念书,就在准备考官的时候,奶奶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(也就是我的叔叔),那一年奶奶您只有二十一岁。如果是当今的时代,您可能还在学校里读书。祖父知道消息后,挂念家中的奶奶,又怕耽误学习,不能来家看奶奶;曾祖父为了祖父的前程,给了他不少银子,以作生活学习用,祖父把银子藏在枕头里,上课的时候,被小偷全部拿走了。记得有一次我曾问父亲,祖父被人偷去的银子,如果在当时可买多少粮食。父亲告诉我,若买麦子,在当时可买一大缸的(大约四百斤)。

  祖父一是挂念奶奶,又想念刚出生不久的孩子,又心疼没了银子,没过几天便突发急病。据说当时曾祖父还把我的祖父送到日本人开的医院去抢救,也没能挽回祖父的生命。就这样,祖父带着对奶奶的牵挂,连刚出生的儿子的面还没见到,便撒手人寰了。

  从此以后,二十一岁的奶奶带着两个没爹的孩子,艰难的挣扎在这个世界上,尝尽了人间的苦难,直到您生命的终点。

 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。奶奶的恶运也随之到来了,因为奶奶的娘家是地主成份,我们家也是地主成份,奶奶理所当然的成了批斗的对象。一次一次的批斗,一次一次的死去活来,奶奶您硬是咬着牙,活了下来。在当时,有好多人因受不了污虏、毒打,选择了自杀。奶奶当时也想到死,脱离苦海,追随天国里的爷爷。可为了苦命的孩子,您坚强地活了下来。

  奶奶:前几年,我遇上了一些挫折,仿佛对生活失去了信心,一度产生了悲观厌世的情绪。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奶奶,我突然想到了您,想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:那一年,刚解放不久,就来了一个运动,名曰‘斗争复查’。斗争的对象当然就是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。奶奶您当时带着年幼的父亲和叔叔,担惊受怕地煎熬着,祈祷上苍保佑,能够逃过这一劫难。可厄运还是很快便降临了。

 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奶奶和孩子刚躺下不久,便听到了震耳的敲门声和着愤怒的叫骂声:“地主婆,给老子滚出来,带着你的狗崽子,马上离开这里。”奶奶吓得浑身颤抖,父亲和叔叔早已吓得大哭起来。门很快被几个强汉撞开了。一进门,不由分说,对着奶奶就是一顿暴打,奶奶好几次昏厥了过去。等苏醒过来的时候,奶奶、父亲和叔叔早被人扔进了废旧的破房子里。屋顶往下落雪,窗子是敞开的,西北风裹着雪花猛烈地吹着。奶奶抱着两个快要冻僵的孩子,绻缩在角落里,盼望着明天的太阳早日到来。一直到今天,我们家的老屋依旧是“贫农”住着,大床、柜子以及屋内所有的东西,也都换了主人。

  也许是有了第一次的经历,等到文化大革命来临之时,奶奶您似乎显得平静多了。家中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抢了。红卫兵造反派们最后连刚收的一坛子黄豆也不放过。奶奶您没有反抗,仿佛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,就这样,静静地看着那些强盗,把家中洗劫一空。奶奶又一次挎起篮子,开始了乞讨的生活。

  今年的初春,我到地里去挖野菜。无意间遇到了小时候邻居的奶奶。不经意间谈到了奶奶,说起您受苦受难、孤独的一生。我的心里难过极了,喉咙哽噎了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。有时我都恨奶奶:您当时为什么不改嫁,为什么要这样一个人孤独地走完漫长的人生。可如果没有奶奶的付出,哪有我们这一大家人?

  邻居的奶奶看到我伤心难过,就连忙劝我道:“谁都别怪,也不要难过,只怪当时的世道不好,她若生在这个时代,就好了;您的奶奶心地善良,她在人间吃够了苦,受够了罪,在天国里就转运了,就平安了。”

  是啊!邻家的奶奶没有文化,不会讲大道理。一句“世道不好”仿佛是把那个年代作了最好的总结。

  一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分不开的。一个决策,一次运动,一个领导人,不知要改变多少人命运,甚至是几代人的命运。

  在我很小的时候,仿佛没有什么愿望,只有一个遥不可及的梦:希望有一天,不论成份,同龄的孩子不再叫我“小地主”。我也能和他们一样平等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,平等地做人,平等地沐浴灿烂阳光,平等地呼吸清新的空气。如果这样,这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了。

  奶奶:我现在也已步入中年,什么事情也都看淡了。回头想想:如果我不是出生在我们家,如果我能生在一个好的家庭,我的命运也不会如此坎坷,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也不会整日被人欺负。奶奶,我不恨您,更不恨我的曾祖父。相反,我更应该感谢我的祖先。每当我遇到困难、挫折时,是您们给了我勇气,战胜困难,勇敢的面对人生。

  奶奶:前几年我就得了乳腺癌,我也知道,属于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,很快我就能和您在天国里相见。仿佛我一点也不惧怕死亡,这个世界我来过了,人生的风风雨雨、坎坎坷坷,我都经历过了,我知足了。有时,我都非常的盼望那一天的到来。我想像着:像儿时那样依偎在奶奶的怀里,望着满天的星星,听奶奶讲那牛郎织女的故事。不知不觉中,我静静地睡着了。

  奶奶:我想把这封信寄往天国,可惜我做不到。我相信,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,不管千山万水,刀山火海,我一定要找到您。把这封信一字一句地读给您听。天天伴在您的身边,再也不会分开。

  我最最慈祥的奶奶,您的大孙女想您。安息吧,天国里的奶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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